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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类:心情杂想  创建于:2008-09-29 被查看:1581次

    

 

沈阳市崇山东路的这个街口,每到农历七月十五的晚上8点到10点之间,都会在红绿灯变幻不定、车灯晃来晃去之外增添几堆火红——人们在鬼节之夜焚烧纸钱宽慰故去的亲人和平抚自己的良心。今天,在这种种色彩里,又加上了一小片苍白。

这是一面白旗,是我用纸做的,约8开纸大小,上书12字:我决定向你投降——祭奠老红军王纯。

白旗瞬间化为灰烬。一阵风卷地而来,纸灰飘飘,似我纷纭的思绪。

1984516日下午,我按照公司党委、经理办公会和分房委员会的部署,准备找王纯谈话。这位老红军已经有了大小四处住房了:三个儿子人居一套,他和老伴与女儿、女婿合居一套。这个水平已经是当时普通工人的“共产主义”了。可是,老爷子不干,还要分一套。党委杨书记和经理老郭为难了,答应吧,于理不通,工人们有意见,因为老少三辈住20米小平房的有100多家;不答应吧,王纯要骂人。他是硕果仅存的老红军之一,连省长都多加关照,他们俩不过区区县团级小官儿,岂敢怠慢?进退维谷之间,杨书记想了个办法,对我说:“你和他儿子不错,通过私交言明大义,让儿子管老子,比谁都好使。”

我是党办主任兼组织科长,负责照顾王纯一家,时间长了,就和小王处得近乎一些,说话自然方便许多。事不宜迟,我马上找到小王,没想到他根本不表态。我就知道坏了。

第二天一早,王纯和老伴推开我的办公室。我历来敬重他,这会儿更甚,忙让座奉茶。可是,拍马屁拍到马脚上了。

王纯将拐杖用力一墩,哼了一声说:“本人不敢当啊,我的姜主任。”

他平时叫我小姜,亲切而随便,也有不甘屈尊之意。这回口气大变,满是愤怒和讽刺。

我陪笑说:“大叔,大婶,怎么了,冷不丁生这么大的气?”

“你说对了。”他又墩了一下拐杖,“你比书记、经理都了不起呀,还能不同意分我房子;等你翅膀再硬一硬,就得代表国民党把我们这些老红军给崩了。”

我依然陪笑,说:“这话我可当不起。可是,如果说到房子的事么……”我鼓了鼓气,接着说,“你老是明白人,咱们公司那么多工人,从来没分过一次房,全家七八口人就住屁大个地方,公公、媳妇连睡觉起床都得听动静、加小心……。”

王纯探出拐杖,直指我的脑门,绷了10多秒钟的嘴唇突然一张:“我操你奶奶。”

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,等于遭受了一次袭击。如果他用拐杖照我的脊梁或者屁股不轻不重地打一下,然后骂一句:“小兔崽子,想给我上课?”之类,我会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并欣然而受。但是,这种污辱我绝对不容。

我面部发紧,我知道我是生气了。但党办主任的职份之一是抑制发泄。我便坐下来,点燃一支烟,目的是缓和一下心情。不过不成,那拐杖如影随形,仍然指着我的脑门。

我的心陡然一阵颤动。我问:“这是红军的枪口吗?”

王纯手臂慢慢探来,说:“你小子敢说这是白军的枪口?”拐杖抵住了我的脑门,“当年,我们打土豪、分田地,就是这样对着地主老财。你能怎么样?”

我听他这么说,忽然想哭,不由叹口气,说:“你的革命经验真管用。所以,你今天来这里,还要打土豪,分房子。”

我的意思连最浑的人都听得出来。于是,我的脑门开始发痛。但是,我这个“土豪劣绅”绝不退让。我闭着双眼,坚决挺住颈部。拐杖在微微发抖。我听见对方逼刑似的问道:“多大的土豪我都打服了。你算个什么东西,敢不投降,不给我举白旗?”

我睁开眼睛说:“不。今天我让你举白旗。”

王纯多年被宠,哪里听过这话,不由怒气冲天,把顶住我脑门的拐杖高高扬起,骂道:“我操你奶奶……。”

我终于再也抑制不住愤怒,立刻自卫反击,瞬间抓住拐杖,用力一夺,这武器便到手了。但是,我一点儿也没有胜利的感觉。特别是王纯惶恐地往后退步的刹那,我失望至极。红军要是这样子,何谈过雪山、草地,何谈抗日直至打败800万国民党的精良武装?功勋章说明,战场上的王纯一定不是这个熊样。畏怯和年纪无关,我们常常听到耄耋老人勇对强暴的故事。

我恨恨地瞪着他,紧紧攥着拐杖。

忽然,王纯老伴一下子横在中间,摊着双手说:“这是干什么,这是干什么?平时爷俩处得不错,怎么说两句话就掰了!小姜,你大叔是直肠子,怎么想就怎么说。象那些小肚鸡肠,心里头连老祖宗都骂了,嘴里半个脏字儿也不吐露,才叫阴损坏。你说是不是?”

我没说话,但摇摇头。

人要是一块肉没吃进自己肚子里就呲牙,岂不是退化成了野兽?刚才,我心里是想和老爷子对骂,我不能回敬“操你奶奶”,我想我就干净利索地“操你妈”。不过这十分不雅,我强行压下了。可是,文明修养、礼让克己反倒是小肚鸡肠阴损坏。难道一边骂人,一边用拐杖顶住人家的脑门子,就是光明正大、品德高尚?可是,面前的这个混人毕竟是位老资格呀,我无奈地说:“大婶,我们的心情都挺烦的,继续谈下去没好处,你们先请回吧!”

王纯可能看我软了,又上前一步,用手指着我说:“往哪回?这办公室是你的吗?我们流血拼命,打下的江山就得你说算?”

这不只是放浑,更是一种不可更移而导致了许多特权行为的认识。

我气不打一处来,猛地举起拐杖砸向窗台。“咔嚓”一声响亮,拐杖断为两截。我喊道:“你打下的江山?怪不得你不管工人有没有住的地方,光是一个劲儿为自己划搂房子。如果都象你这个破德性,我们亿万人民也不希罕你打的这个江山。”

王纯发残的双眼忽然一亮:“你反党、反社会主义。”

我说:“随你便,到党委告我去。”

王纯哼了一声:“党委算个屁?我找市长,找李长春去。”

我冷笑着:“到北京,找邓小平我也陪你。”我一指门口,“走吧。”

这时,走廊里早就聚集了一群工人。一些年轻人喊道:“姜大哥,我们和你一起去,听听市长怎么说。”虽然七嘴八舌,但力量强大,呼声一致。我心里一热。

不知为什么,王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。说:“行,你拖我去吧,拖死拉倒。我树立革命觉悟,15岁参加红军,打过好多大仗小仗,没死在敌人枪口下,就死在你面前得了。”

我说:“你少来这一套。你当初是饿懵了,跑出山沟子找饭吃,正赶上红军追击白军,你就随着队伍走了。如果早一步,你就是白军。”我的话引起工友们一阵哄笑。

王纯惊讶地看着我,似乎不知怎样反驳。接着,他嘴唇哆嗦了几下,居然哭了:“人家抗日、解放干部都比我房子多,我怎么也比他们有资格么。你就会欺负我这老实人。行,我输给你了,我挂白旗……我挂白旗。可我不甘心,除非别的干部也不多占便宜。”

“占便宜也不会象你这样….”我刚说完就觉得不妥。

王纯点点头:“好,我死了也记着你说的这句话。”他扶着膝盖,吃力地站起来,说,“我走,我走。”步履蹒跚地出门去了。

我忽然想起拐杖,但是晚了。

岁月如梭。过了几年,王纯去世了。

又过了几年,沈阳市常务副市长马向东仅在澳门赌博就输掉公款3千多万元,其它贪占无法细数;接着,沈阳市一大批官员犯有相似罪行被揪了出来;而且,还有很多此类人物仍在贪占包括房子在内的大宗钱财。

我默然叹息。

虽然,我当年在处理在王纯要房的问题上没有过错,但我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内疚。

当白旗的灰烬被风刮得一丝不存的时候,我想,如果老爷子生前能看到这个场面,于他于我都是安慰。又想,那不等于工人少分了一套房子吗?又想,……。

我一时方寸大乱。

我最后想,这大概就是所说的六神无主喽!

 


※ 来源: http://www.JiaoYou8.com ※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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